•  

     

     

     

     

     

    我毫无防备,只是看到她的那一刻就这样来临。这个断句似乎怎么改动都微妙,不能准确传达我的意思。

    那一刻却并非钟情,只是一个隐喻。说的是,一个人的生命中一定会有这么一刻,无可替代唯一一次;有人可能当时就知道了,也有人要过很久才明白过来;但是无论如何任何人都会有这一刻。

    比方说我刚读完的茨威格,对那个老夫人来说那一刻就是得知那位美伦美央的赌徒早在十年前就丧命的时候。她几乎是心满意足的告诉自己,我终于可以放心的老去了,因为我面对往事的时候再也不用心惊肉跳,除我自己之外的证人已然消失。

     

     

     

    对她来说,则是习惯性以那个人的口气写下最后告白的时刻,我再也没有看过更为情深意长的表达,朴素又煽情,但是真实得要命。简直如同Léon最后对她说的——because of you,i wanna be happy,sleep in a bed,have roots. 两者有种共同的真挚和羞赧。

    所谓羞赧不是怕对方说自己矫情,而是对自己多少有些轻微的怀疑,可是偏偏还有一样东西比这份怀疑重了千万倍。我觉得就是爱。

    是这个被人用到烂大街以至于我已经不会再随便轻易就使用的词。

     

     

     

    总之她一如既往,笔力千钧却痕迹不露的用他的口气慢慢说出了最后的陈词,也从来只对这少年如此耐心百倍充满确信。在她的想象中,有家乡贺年的烟火静静升腾,空气很干净,很冷。就这样我几乎听到了他的声音。

    而她的那一刻就在这样的表述里结束了,结束在那个名字中。

    很惭愧我全然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因为我也是起点和终点都是这个名字的人。

     

     

     

    少年他总是死去,是因为青春和梦想总要死去。我终于承认了这个。他永远一副刚而易折的样子,我心无限往之又为之心碎了很多很多次,很多很多天,很多很多年。

    当那一刻来临之后,这个名字对她来说总算变成了一个象征——所有纯粹的、坚信的、阳光明艳的、逝去的时光。

    在她的这一刻中我多少看到了自己将来的影子,并没有觉得恐惧,只是有种近乎于愤怒的哀伤就这么侵袭了我。

    因为我知道了他真的永远都属于我,又永远也不是我的。

     

     

    失去他之后的她创造出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人,就是我那股子笑里藏刀的隐忍劲儿最足的陌楚荻——跟少年完全不是一个类型。而我之所以对这个为心上人情愿独死天边的小荻执着至此,又真是另一种感情了。所以我总觉得她的很多心情我都是知道的。

    倒是故事里的老六和少年像极。可却再也不是她最用心最用情的对象,相比之下更像一种凭吊。

    天下太平。青山幽幽暮云深,东郊白马寺的一间禅房,一片墓地。那就是少年的归处。

     

     

     

    相对的,我却从未想过给往事一个归处。

    比方说我年少时非常迷恋安妮宝贝,现在心境自然是变了很多,但我真的没想过割舍,是哪怕不喜欢了也不能放下——其实看起来像是长情的表现方式——但不完全是。至于原因,大抵是她写下的那些故事早已和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些故人捆绑在一起,我已经全然接受了他们的一切;所以她对我来说也无论毁誉都会一直存在。

     

     

     

    因而我其实从来都不敢想象失去他之后的旷远岁月,在失去他之前。我是多么的希望我的那一刻不要来临。

    更希望它永远都不要死去,不够闪亮也没关系,我只要它一生都存在于我心里。

     

     

     

     

     

     

    只是这人生啊,只是这人生。

    即使心怀圣母玛利亚也只能直面索多玛的人,还有可能用爱抵御那一刻降临吗。